●王占义

阴山北麓的风，从来都裹挟着刺骨凛冽的沙粒。千百年来，察哈尔右翼中旗静卧于辽阔波状高原之上，地表仅覆一层浅薄的松散沙质黄土，土层最薄处不足三十厘米，草木根系稍浅便难以固住土壤。清末走西口的垦荒犁铧，撕裂了草原存续万年的生物结皮；此后数十年无序垦殖、超载放牧，让潜藏已久的风蚀沙化隐患全面爆发。每至春分时节，刮大风已成常态，黄沙贴地狂奔，钻入院落、糊满窗棂，一夜之间，院墙外侧草垛、房前乡间土路便会被半米厚流沙掩埋。当地老一辈牧民还记得，早年春日出门必须厚布裹紧口鼻，风沙抽打脸颊如同细密刀锋反复切割，一日奔波下来，面庞布满渗血的细小裂口，耳孔、衣领、睫毛缝隙，处处积着难以淘洗干净的黄沙。

党的十八大以来，生态修复迎来系统性变革。依托自治区统筹部署、乌兰察布市全域生态发展规划，察右中旗彻底打破碎片化治理旧模式，举全力向高原风蚀沙化顽疾宣战。旗委、旗政府摒弃办公室研判、纸面调度的工作方式，坚持脚步向下、重心下沉，常态化组织班子成员、行业主管干部奔赴广益隆镇、库伦苏木风沙源核心腹地，踩着没过脚踝的浮沙徒步实地踏勘。早春后山寒风裹挟沙尘，迷得人睁不开眼，调研队伍踏遍全旗21处活化流动沙斑，亲手触摸裸露松散沙层，蹲伏在枯死牧草旁细致记录风蚀损毁痕迹。全旗上下形成统一共识：察右中旗治沙修复，绝不重数字指标、轻群众生计，不照搬外地标准化治理模板，必须贴合本地高原风沙地貌实际，走出一条以人为本、护绿惠民、生态富民的特色修复之路。

针对过去治理中“重栽植、轻管护，重政府投入、轻群众参与”的突出短板，旗委、旗政府系统完善制度体系，推动旗、乡、嘎查三级林草长全面下沉一线，将管护网格精准划分至每一片沙丘、每一段草坡，废止流于形式的纸面督导机制，硬性要求所有包联干部风沙季必巡、雨雪过后必查，常态化盯守沙区植被存活状况。立足本地实际，全旗出台两项务实有力的激励政策：一是推行先建后补、以绿定补市场化机制，不提前拨付项目资金，严格依据苗木存活规模、流沙固定成效兑现补贴，从根源杜绝重栽植、轻实效的“盆景式治沙”；二是制定柠条平茬惠民实施细则，明确沙区柠条每两年开展一次平茬作业，产出饲草全部交由属地管护牧民自主利用，同步配套以工代赈政策，沙区各类生态建设用工优先吸纳脱贫群众、沙区常住牧民。为化解牧民对禁牧休牧政策的抵触情绪，旗、乡两级干部多次深入哈吐布其等风沙重点嘎查召开院坝恳谈会，少讲专业术语，专算两笔民生账：风沙掩埋草场造成的养殖减产账、柠条平茬饲草替代天然放牧的增收账，用群众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切身变化，消融生态保护与农牧业生产之间的对立矛盾。

持续攻坚数年，全旗累计落地11.63万亩林草湿荒一体化修复项目，新建草原防护围栏8.37万米，年均完成柠条种植、平茬作业1.65万亩；2000年至2023年全域累计治理沙源170.8万亩，北部风沙核心区植被覆盖度从31%提升至65.2%，年均沙尘天气由12天缩减至5.3天。

一组组客观翔实的数据背后，是无数基层群众直面黄沙、以坚守对抗风沙的滚烫故事。哈吐布其嘎查党支部书记金扎拉嘎，守护嘎查1.2万亩活化沙丘整整二十五年。早年没有大型治沙机械，每到风沙最盛的清明前后，全村男女老少全员上阵。早春气温低至零下，冻土坚硬如铁，铁镐落下只能溅起细碎土块，村民弯腰挖坑劳作整日，后腰僵硬难以挺直，风沙灌满衣袖，汗水浸透棉衣又被寒风冻得板结。白天满身黄沙，夜晚棉衣硬如铁甲，连续六年栽植的柠条，三次被狂风连根掀翻，草方格一夜之间被流沙彻底掩埋，不少村民一度萌生放弃的念头。旗委、旗政府在下乡走访中了解这一难题后，第一时间协调专业林草技术人员驻点嘎查，改良逆风错位栽植、雨后定植等本土化实用工艺，同步划拨专项管护补助，为一线治沙群众发放风沙防护补贴。如今，连片柠条齐腰丛生，牢牢锁住四处漫溢的浮沙。金扎拉嘎十根手指粗糙变形，布满常年握镐挖坑留下的厚茧，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黄沙，这是高原风沙镌刻在治沙人身上永不褪色的勋章。

本土企业家仝治国，亲眼见证2018年春季特大沙尘暴带来的重创：一夜狂风过境，广益隆镇300多亩耕地表层沃土尽数被风蚀剥离，只余下光秃秃的沙质地基。响应全旗市场化治沙发展政策，他带领施工队伍扎根风沙腹地，攻坚期曾连续42天遭遇七级以上大风天气。工人们白天半趴在沙丘匍匐点播柠条，狂风肆虐难以抬头，全程佩戴双层防尘面罩，即便防护周全，每日收工后咳出的痰液依旧混杂黄褐色沙粒。针对本地干旱少雨、蒸发量为降水量4.2倍的极端气候条件，团队前后开展18次田间试验，优化改良深坑保墒栽植法，在树坑底部铺垫枯草留存水分，将柠条成活率从38%提升至61%。四年间，项目带动52名本地脱贫牧民就近就地务工，群众不必远赴他乡谋生，在家乡沙丘间栽草固沙，人均年增收可达1.8万元，曾经吞噬草场耕地的漫天黄沙，彻底转变为群众稳定增收的绿色资源。

退伍牧民曹文华的护草固沙之路，藏着草原百姓最质朴的生态自觉。六年前，他承包的2000亩草场沙斑连片、地表裸露，每逢大风，院内水井常被流沙填埋，草场持续退化致使自家牛羊存栏量逐年缩减。起初他对禁牧休牧政策心存抵触，认定管控放牧等于切断生计来源。旗、乡工作组多次入户走访，实地查看草场退化现状，细致宣讲草畜平衡相关政策，同步协助他申报生态管护公益岗位。思想转变之后，曹文华自掏资金搭建12公里草场防护围栏，独自在沙化地块补播羊草、披碱草等本土牧草。高原夏季蚊虫肆虐，裸露皮肤一夜之间布满红肿包块；冬季夜间气温骤降至零下30摄氏度，他坚持每三日夜间巡护围栏，严防牲畜冲破围栏啃食新生幼苗。六年寒暑交替，这片草场植被覆盖度从28%回升至72%，销声匿迹多年的蒙古野驴、沙狐再度重返栖息。他主动将自身草场管护经验无偿传授周边8户牧民，带动整片区域全面落实草畜平衡制度，以一人长久坚守，完成从索取草原到守护草原的思想与行动蜕变。

如果说后山连片柠条是抵御风沙的绿色长城，辉腾锡勒黄花沟便是阴山北麓最为脆弱珍贵的生态明珠。这片600平方公里高山草甸，是距离京津冀最近的原生鲜花草原。十年前，无序旅游踩踏、峡谷边坡私搭临时建筑等乱象频发，造成峡谷两侧3.5万平方米坡地植被枯死、水土流失加剧，雨季坡面泥沙直冲入沟内溪流，原生白桦幼苗大面积枯萎受损。当时业内不少方案提议采用硬化边坡方式加固水土，旗委、旗政府经过多方研判审慎否决，明确划定最小人为干预生态保护底线：宁可阶段性放缓旅游收益增长，绝不破坏一寸原生草甸地貌。旗财政统筹1.1亿元专项资金，启动黄花沟十年长效生态修复工程，全程推行生态柔性修复举措：拆除沟内11处临沟违建与硬质硬化步道，铺设16公里架空生态木栈道，栈道离地悬空40厘米，不碾压草根、不扰动原生土层；针对裸露边坡采用高寒客土喷播技术，混合本土苔藓、原生草种自然复绿，全程不引进外来苗木破坏本地生态链。

为常态化守护高山草甸生态基底，旗委、旗政府牵头组建18人专职草原巡护队伍，常年徒步全域巡查。盛夏顶着30℃高温、漫天蚊虫每日徒步22公里；寒冬冒着暴雪严寒排查边坡冻融坍塌隐患。每年五月黄花集中萌发时节，巡护队实行24小时轮班值守，及时劝阻游客踩踏花海、损毁植被行为。日复一日细微绵长的守护，换来草甸生态涅槃重生：如今辉腾锡勒草原综合植被覆盖度稳定保持在90.7%，沟谷白桦林繁茂葱郁，山间溪流常年清澈见底，灰鹤、百灵、狍子等野生动物繁衍生息。2025年景区接待游客440万人次，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9.8亿元，真正达成“草不因旅游衰败，民不因护绿返贫”的发展愿景。

生态修复从来不是单一治沙、片面护草的简单工程。旗委、旗政府统筹全域推进立体化生态兜底治理：完成2385亩历史遗留废弃矿山覆土复绿作业，填平废弃矿坑，消除扬尘沙源隐患；关停3眼高耗水工业自备井，全域改造城镇污水处理厂，实现再生中水循环回用，每年节约地下水203万立方米；全旗工业窑炉全部完成超低排放改造，空气优良天数占比稳定在96.2%，河湖“四乱”问题实现动态清零。从黄沙蔽日到碧水芳草，从被动应付风沙侵袭到主动全域植绿护绿，察右中旗的生态蝶变，没有声势浩大的突击壮举，只有经年累月默默无声的坚守与付出。

阴山长风岁岁穿梭不息，如今再掠过后山广袤荒原，已感受不到砂砾割面的刺骨疼痛。漫山柠条根深枝繁，牢牢锁住千里绵延黄尘；黄花沟芳草铺展连天，清澈溪流环绕古老冰川遗迹缓缓流淌。自上而下，旗委、旗政府立足地域实际、顺应群众期盼精准施策；自下而上，基层干部、本土企业、各族牧民不惧风沙、历经寒暑、舍弃短期私利、守护全域青绿。一代人迎风植绿，一代代接续向沙而行，在阴山北麓辽阔高原之上，铺展北方生态安全屏障温润厚重的民生答卷。

黄沙终沉寂，青绿永续生，万里山河日日向好。

（作者简介：王占义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新华社内蒙古分社原副社长，生态文学作家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