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8月24日
●张秋月
镇上人都说,老陈的手艺,怕是要带进土里了。
这话我从小就听,听了好几年。老陈在我们镇子上是个人物——国家级非遗竹编技艺传承人。六十七岁的年纪,双手布满老茧,大半辈子都耗在一根根细细的竹丝上。
我记得小时候,村里家家户户过日子,都离不开竹编物件。洗菜的竹篮、晾晒的竹筛、纳凉的竹席、装粮的竹篓,基本上全是老陈亲手编的。那时候,竹编是刚需,手艺吃香,老陈的铺子天天有人登门。
可后来不一样了。塑料制品便宜、轻便、不用保养,大批量流水线生产,很快就取代了竹编用品。镇上的手艺人纷纷转行,只剩老陈的小铺子,孤零零地缩在巷子深处,像被人遗忘了一样。
大二那年放暑假,我回村里暂住,闲着没事,就蹲在铺子里看老陈干活。
看了几天,我忍不住跟他说:“叔,现在没人用竹编了,你天天剖竹、抽丝、编织,费时费力还不赚钱,何必这么辛苦?干脆关门歇歇吧。”
老陈头也不抬,握着篾刀慢慢削竹片,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慌乱:“手艺丢了,就真的没了。竹编是非遗,不是随便糊弄的活计,不能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。”
我不以为然。在年轻人眼里,竹编又老又土,早已跟不上时代,哪里值得这般死守。
没过几天,村里通知要办乡村非遗小型展览,特意邀请老陈出展竹编作品。
我当即忍不住说道:“现在年轻人谁看得懂竹编?都是些老旧物件,摆出去只会被人嫌弃过时。”
老陈只是淡淡一句:“物件旧,技艺不旧。”
当天夜里,老陈铺子里的灯亮到很晚,我倚在门边静静看他赶工。
正宗传统竹编工序繁琐,一点懒偷不得。选竹、削皮、破片、抽丝、刮青、打磨……十几道工序,道道讲究。每一根篾丝都要粗细均匀,每一处纹路都要整齐密实。稍有不慎,整片竹料就作废。
灯光下,老陈的手指灵活穿梭,粗糙的双手抚过细软的竹丝,沉稳又利索,不愧是老师傅。
第二天,老陈带着亲手新编的竹篮、细竹席、小巧竹摆件,去了展厅。
开展半天,游客大多匆匆路过,很少驻足细看。不少年轻人随口一句:“这什么呀,老掉牙的东西。”
我站在一旁,觉得不是滋味。
直到一位非遗文化馆的研究员专程走来,蹲在展台前,细细端详每一件作品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转头问村干部:“这是哪位师傅的作品?这是纯正的传统竹编技艺,没有偷一道工序,没有省一点功夫,现在很难见到了。”
老陈站了出来:“是我编的。”
研究员诚恳说道:“现在很多人为了赚钱,简化工序、粗制滥造,把老手艺做杂了。您守的不只是竹编手艺,更是非遗最本真的匠心。”
他对着围观的年轻人感慨:“竹编技艺能入选非遗,不是因为篮子好用,而是因为它藏着中国人踏实、耐心、精益求精的做事态度。不急躁、不敷衍、不投机取巧,一点点打磨,一点点深耕,这就是传承。”
短短几句话,让我瞬间脸红。
我一直以为非遗是老旧、过时的代名词,以为坚守是顽固、是固执。
原来我错了。
一根竹丝,要耐心打磨;一件成品,要静心编织。做人做事,亦是如此。如今很多人急于求成、贪图捷径,做事情敷衍潦草,恰恰缺了老手艺这份沉下心深耕的初心。
展览最后几天,不少学生和村民特意来体验竹编技艺。
我也第一次拿起篾条,试着编织。才短短几分钟,我就心烦气躁,屡屡编错,终于明白老陈数十年坚持的不易。
老陈轻声教我:“做竹编,最忌心急。心稳,手才稳;手稳,活才稳。”
那一刻我彻底懂了。
所谓竹编非遗传承,传的从来不只是手艺。
传的是耐得住寂寞的坚守,是精益求精的匠心,是不浮躁、不敷衍的人生态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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